dolores 文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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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报加都 前天中午起床后,打着哈欠到楼下看报纸。旅社的藏族经理箭步冲到我的身边,一把拽过报纸,使劲地戳着头版印度总理的头像愤怒地问我:“看见这条新闻了吗?你看见了?”那条新闻的标题是:“印度首次正式承认西藏为中国领土一部分”。我不在意地继续翻看后面的几页:“早就知道了,昨天就在网上看到这条新闻了!”那经理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可是我想了想,还是放下报纸回房间去了:没事在这里惹什么眼呢? 这里的藏族人跟在印度流亡的那些一样,对达赖喇嘛有着狂热的崇拜。虽然我没有机会见到七十年代中叶以前中国人对毛主席那种神一样的敬仰,但是猜想起来,大概这两种情感应该是相似的吧,虽然对双方来说,对方都成了邪恶的象征。 我认识一个这里藏族学校的老师。去年从加德满都回家之前,听他说过达赖喇嘛要接见所有尼泊尔藏族学校的老师。这次再见到他,我问他去印度的情况。他两眼马上射出幸福的光芒,似乎连呼吸都困难了:“天哪!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以前我也见过HIS HOLYNESS(?靠!)达赖喇嘛,可是那都是在万人会上远远地敬仰他。可是这次,这次,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我跟他握手了呢!”那表情,就跟多年前我爸爸跟我说他获得全军比武冠军后蒙毛主席亲切接见并荣幸的与之握手的情形没什么区别。 我淡淡然地听他说完,话锋一转:“啊这么荣幸?那为什么达赖喇嘛不肯让学校教给学生关于八思巴和第一代达赖喇嘛的历史呢?”这个问题我跟好几个年轻的流亡藏族讨论过,或者说吵过。身为号称热爱西藏的藏族,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八思巴和他的叔父向元朝中央政府主动要求成为中国一个行省的历史事件,甚至连八思巴是谁都不知道。至于达赖喇嘛的封号由何而来,更是两眼一瞪,一头雾水。因为,他们说,学校都没有教过这些。于是很多次我狠狠地嘲笑他们对着一个向他们进行愚民教育的人顶礼膜拜,好几个男孩子都被说哭了。现在这个老师脸上的光辉也在一瞬间就被尴尬和无奈取代了。他挠挠头说:“不要问我,我是电脑老师,不是历史老师,我不知道!!” 不过在我为自己说服了那些年轻的藏族人怀疑自己的信仰而洋洋得意的时候,却被新近认识的一个朋友给警告了!这个人是通过另外一个中国人而认识,可是中国人甲却总是在谈起中国人乙的时候面带诡异神秘的笑容:“我也并不确定他告诉我的是不是真名字。他们这种人,身上揣两本护照还不就跟咱们揣两种货币一样是家常便饭吗?”而当我跟乙抱怨有家藏族人开的酒店拽得不得了,死活不肯降价时,他告诫我:“那个‘好像’是达赖在这里的情报站,没事少去惹他们!”眼睛漫无目的地晃着,仿佛建议我到前面那家店去看看似的云淡风轻地问:“难道你不知道加德满都是亚洲最大的间谍中心吗?”看到我张大了嘴的傻样,他眼睛里的笑容仿佛在说:“瞧这可怜的傻瓜!”但嘴里还是很耐心地跟我解释:“这地方实在太开放太自由了,以至于世界各国都会在这里设立情报站,借以探听印度和中国的消息,而中国和印度,中国和达赖之间的谍报活动,就更得借助这里了。”然后脸色一正:“你以后少跟那些流亡藏族啊喇嘛啊什么的打交道,不定他们什么来头呢!”我赶紧辩解:“我又没有什么情报可以让他们挖的,再说,我这不是还帮着政府作宣传和统战工作了吗?”他又笑了,摸摸额头:“别傻了好不好?” 而就是这个家伙,在我按照他说的地址去找他时,居然查无此人!从那以后,他似乎就人间蒸发了一样。问甲,甲耸耸肩:“我不知道啊。基本上都是他来找我的。不过你要是什么时候看见他,别问他为什么啊!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不过也多亏乙的警告,在前几天几个藏族朋友兴高采烈地邀请我参加他们七月六号的一个盛大的PARTY时,我终于懂得多问一句是为了庆祝什么?他们笑得眼都眯没了:“神圣的达赖喇嘛的生日!”天!我头皮都紧了!想到乙跟我说的话,那个PARTY上一定会有中方的谍报人员吧!到时候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以为我是亲达赖的,那我会不会死得很难看呢?我干笑两声,一边“嗯嗯”地回应着朋友热情的邀约,一边开始盘算到时候用什么理由推托不去呢? 这两天走在街上,都会担心遭到藏族人的袭击。平时走路懒洋洋的我,现在连背部都会绷得紧紧地,看见虎着脸走过来的藏人或者僧人,忍不住就会有转身逃走的念头,真是没出息到极点。一个网友调侃我:“你下蛊啊!谁袭击你你就下死他们!”我感觉更苦了:“来不及啊!他们要是在我背后来上一闷棍,我哪来得及下什么蛊阿!又不是蓝凤凰,连袖子上都有毒!” 几天过去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电视台播放了达赖喇嘛发言人的讲话。他说,印度与中国协议的签订是达赖喇嘛代表团两周前访华的积极结果(靠!他们倒居功至伟了!)所以达赖喇嘛支持印度政府的立场。 去旅馆藏族老板那里交这月的房租,他还是那么慈祥,笑呵呵地不断道谢,仿佛完全没有听说什么事情似的。还善意地叮嘱我,帮他的法国朋友办去西藏的签证时,千万要跟那些法国人讲清楚是收费服务,否则他们会以为我这是做义工了。 看来是没事了。 却有些怅然若失。在平淡的阳光之下晒久了,还是期望来上一场恶狠狠的暴风雨的吧! 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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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术与动画片 与做外科医生的朋友约了吃饭,结果赶到医院,却被告知,刚刚一个登山向导被直升飞机从珠穆朗玛峰上运到加德满都,因为胃穿孔需要马上做手术。朋友非常抱歉,说这只是个小手术,个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可是就这么干坐着等他未免也太无聊了一点,于是试探性的问问朋友可不可以进手术室看他做手术,结果在再三跟朋友保证绝对不会晕倒的情况下获得许可。真是,我跟他说,那有什么好晕倒的呢?在公路边看见车祸死人我还跑去探人鼻息摸他脉搏呢,现在是看大活人哪! 漂亮的护士小姐带我换好了衣服鞋子,把我领到手术室。虽说这是加德满都最好的私家医院,可是这手术室看上去还不如十几年前我在云南看动手术时那个前线部队医院的手术室漂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是第一次看做手术,所以记忆就格外美好一些呢? 病人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麻醉师带着他的助手们在忙乎着给那个夏尔巴汉子注射不同的液体,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接着他们使劲地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进去一个窄窄的铲子一样的塑料东西,据说是为了防止他感觉到痛时咬到自己的舌头。头那端的一堆仪器唧唧啊啊地叫着,在各自的屏幕上显示着不同颜色的图案。医生在外面认真地洗着手,同时和护士用尼泊尔语讨论着什么。那病人紧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在喉间滚出低哑的呻吟,鼻翼随着沉重的呼吸一张一合。大概是太痛苦的缘故,嘴唇变成了灰白色,满是干涸的裂缝。沿着那个塑料的铲子,一根橡皮管子又被伸进了病人的嘴里,试图把他的痰吸出来,喝喝的声音让人想象到那白色的浓液在喉咙与管子间拼命挣扎的情形,有些令人作呕。 麻醉药起了作用,病人终于不再呻吟,呼吸慢了下来,连眼皮似乎也怠懒了。医生走进来,一个招呼没打,突然就一把掀开了盖在病人身上的那块布,实在是令人难堪,那个高大精壮的躯体就此完全裸露在每个人面前。可是大概是早就见怪不怪的原因吧!女护士们的面色完全没有任何的改变,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仿佛面前躺的也不过就是一兜白菜而已。我也赶紧收拾好自己大吃一惊的表情,连嗓子都不敢清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打量着那个昏迷了的病人。那病人脸的肤色是完全合乎每个人对于登山向导的想象的那种棕褐色,衬着他坚硬的面部轮廓,与所谓的银幕硬汉不遑多让。可是自颈部以下,居然是类似于沙拉酱的那种白色!颈间的颜色分界线仿佛给这个人的生涯作了一个满意的注解似的,却让满身结实的肌肉在润白的皮肤下有种不知所谓的尴尬。 医生丢开布凑近身去,用手指敲打了几下肋骨以下的地区,然后用指尖在病人的肚子上比划了一条线,护士们赶紧用碘酒(我想是吧,忘记问朋友了)涂满病人的上身,然后拿四块蓝布重新交错盖住病人的身躯,只留下医生指示的那个区域。 手术终于要开始了。因为初中那次在部队医院看做手术时,是从半中拦腰开始看的,并没有看到开膛破肚的过程,所以先前一直以为所谓开刀就是一刀直切下去,再拉拉链一般一口气拉到底,嚓啦的一声,肠肠肚肚的就都显露眼前了,就如中学时候学的那篇庖丁解牛一样。可是朋友手上的那把手术刀似乎并不比女孩子剔眉毛的那把小刀子宽上多少,而且非常之薄,怎么可能“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余地矣”呢? 但是我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医生将刀尖顶在皮肤上往下一按,“破”的一声,那声音不会比一个肥皂泡破裂时更大,刀子也只是埋进去极短的一部分,接着往后面轻轻的一拉,又听见“呲”的一下,那病人的身上就开了一个半寸左右的口子。然后医生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后面切割着皮肤,还不时地拿着一把烙铁轻点刀身,被加热的刀身马上变得犀利无比,“呲呲呲”地一路向下滑去。突然记起亦舒一本小说里,杀掉男朋友的女子在法庭上被律师盘问为什么用刀子杀人,她答:“我喜欢听到刀子刺入他身体时那‘破’的一声。” 切开了皮肤,接着就是切割脂肪,然后是肌肉。那淡黄色的絮状物仿佛浸过油了的棉花一样,泛着光,软趴趴地瘫在暗红色的条形的肌肉上面,被薄而烫的刀子碰到,迅即向两边蜷缩开去,顶上留着细细一条烙铁烫过的丑陋的焦黑。暗红条子却显得顽强许多,被切开的部分倔强地翻转过来,还紧紧地牵扯着后面没有切开的部分。刀过之处,不时有股股的鲜血喷将出来,护士赶紧用纱布摁住伤口,擦拭干净。白色的细烟伴随着烙铁碰触到肌肉时的“呲呲”细响飘上来,当真是有声有色。思想又浮游到Robbie Williams的《Rock DJ》那首歌的MTV,他边舞边唱,脱完了衣服后,再将自己的皮肤片片揭开,扔给台下溜着冰不停转圈的美女们。整个人变成肌肉组织,尚且不算完,再把肌肉块块撕下,四下抛弃,美女们接住后瞪住迷乱的眼舔着这些血淋淋的皮肤与肌肉,直至最后Robbie变成一个跳舞的骨架。那情形,我暗暗想,倒是蛮像现在的。只是,我没有机会看到这个夏尔巴人的骨头罢了。 但是还是可以看到很多。 到肌肉被完全切开后,一尺来长的刀口周围已经挂满了镊子,将皮肤肌肉向外拉扯开。护士把一根细细的吸管伸进刀口,将从胃上的洞里漏出来的液体抽取干净。吸管在里面时而闷哼,时而嗷叫,表达极度的不耐烦,就好像是被困在肚子里的一只饥饿的老虎。然后被吸出的血和体内的其他体液通过导管流到地上的一个桶里,浑浊昏黄的液体中还漂浮着长短不一的半固体。医生将手伸进刀口,拉出一节扁扁的管状物,向我解释:“这个是大肠。”然后双手交错一段段地检查着,那手势与街上补自行车胎的匠人一般无二。确定没有问题,又把它给塞回去,不像是塞肠子,倒像是负气离家出走的女人愤愤地往包里面象征性的塞几件衣服,等着丈夫来拉住自己。 在又把胃给掀出来检查一遍后,终于找到那个尾指指甲盖一样大小的洞,一只手揪着那个洞,医生的另一只手就开始飞针走线起来。穿过去,绕回来再打个结,医生以职业标准的的冷静声音下令:“Cut!”护士赶紧剪断缝线。又再刺过胃壁,又打一个结,细心而纯熟。在云南看作手术那次,那缝线质量不好,一打结就断掉,那年轻军医咬牙切齿地低声骂起脏话来,声音被闷在口罩底下,令人觉得奇突而可爱。看着看着,忍不住偷笑起来,想起和燕子在西藏一个朋友的部队里,因为穷极无聊,从来不碰针线的我趁着燕子睡熟,认真地给她缝补袖子上的一个小洞,然后把她摇醒,喜滋滋的让她看。哪知道燕子一见她的那个两克拉大的洞被我补成了矿泉水瓶盖尺寸的疤,呻吟一声就昏了过去。后来我跟朋友讲,看了他补胃洞,我算是彻底放弃做外科医生的梦想了,试想连衣服都补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做在肚子里面缝缝补补那样精密的工作呢? 虽然只得一点点大的洞,却花了超过二十分钟去补它。接着护士往病人的肚子里倒进去一小盆掺了药的红色的热水,医生就好像找掉进马桶的戒指似的,把手伸进肚子上下左右里外可了劲地掏啊涮。然后再由那个一进肚子就发出兴奋的异怪叫声的吸管把水吸出来。这样重复了几次,才算是把腹内洗干净了。剩下就是再把肚子一层层的缝合起来。这倒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原来手术中最耗时间的竟然不是对伤处的治疗,而是对身体一点点的切割和缝合。尤其缝合,比之切割又更考较耐心和细心,一针一针,细而密,结还必须打得结实,万万不能脱落,线头也不可以留太长。换了像我这样耐心不够的人,站着都睡着了,哪里还能缝了肌肉缝脂肪,缝了脂肪缝皮肤呢? 可是手术终究是做完了。 后来朋友问我,看了手术有什么想法。我想了想跟他说:“哎呀多糟糕!这个人以后都不能游泳了。肚子上挂这样大一条疤,多难看啊!” 正好第二天法国大使馆在俄国文化中心搞动画片展映,因为是免费的,又兴冲冲地跑去观赏。 展映只有两天时间,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那场了。那次的主题是TAKING FLIGHT。虽然只有十来部,且都是数分钟的短片,却各异其趣,无论是从绘画手法或表现方式或内容表达,都各有自己的路径,显示出法国九零年代动画制作的最高水准。而且最令我喜欢的是这些动画片全都没有像国内业者不断强调的那样,一定要文以载道,连儿童内容都不放过,统统在长篇累牍的对话中摆出孔子受教者的嘴脸。正正相反,这几部片子绝大部分连对话都没有,但都在诙谐打趣中结束,却让儿童在快乐后思考,而让成年人在笑过后心痛。 第一部予人印象最深,因为不像常规概念中的动画片,倒像是四格漫画。一出场只是一个被分成黑白两块的方格子,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数秒,中间的分界线突然弯曲,变成两只握着的手,但立即又再幻化成两张对着的脸,一黑一白突然开始吵起架来,一言不合,黑的变成刀子捅向白块,白色不甘示弱,变身为机关枪向黑色扫射。两个色块就此打将起来。而这所有的变化都只是基于中间那条简单的分界线。正在众人看得哈哈大笑的时候,分界线突然向白方倾倒,黑色的面积急剧扩大,把白方压得只剩一线。黑块的上空出现几架白色的飞机,往白块扔着炸弹,白块冒出黑烟。此时坐我背后的一个法国人突兀地冒出一句:“Ameri ca!”周围人闻言不禁齐声大笑。而片子也就在硝烟后完全的一片黑色中结束。内容极之简单,连小孩子都可以明白作者想说什么。而作者也没有振臂高呼那些空洞的口号,甚至没有台词,也没有背景音乐这些可以帮助表现主题的工具。但是单调的黑白两色却完整的表达出了作者的心痛和期待。 接下来的《飞行员》就没有这么严肃而悲伤了。讲的是一老一少的幻想世界。老人与小孩在已经医院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让他们感到厌倦。于是他们从墙里拖出飞机,带上戴大眼镜的护士小姐,穿过另外一面墙,飞到草原上去。在那里,他们操纵飞机和鸟打架,做各种高难度动作,在原野上休憩。最后终于心满意足的飞回病房。这部动画采用的是欧洲人最喜欢的夸张而不成比例的手法画成,人物统统丑陋不堪,然而线条之间却奇异地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温柔。而俗艳的颜色也因为幻想的原因变成法国式的温情脉脉。末尾那小孩问给他盖被单的老人:“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飞?”别问,这个答案,我也希望有人可以告诉我。 而以中国水墨画技巧创作的《修道士与鱼》应该就只是纯粹的打趣了。一个修道士偶然在修道院的池子里发现一条鱼,这下他整天晒太阳的日子总算是有了新的内容。他出尽百宝来抓那条鱼,跳进池子里试图逮住它,进而发动整个修道院来围捕,最后甚至追着那条鱼游过修道院的水槽,跟着它跳过一级级的梯田。他的执著让这条鱼游进了他的梦里,最终跟着鱼飞向月亮。这部短片的线条很简单,作为主角的修道士几乎就只是一个T形的框子上面安个脑袋,但是天色,修道院建筑和梯田等风景的颜色的晕染却非常之鲜明漂亮。而且人物动作活泼,所有人都是以高速蹦跳前进,配上拉得趣致跳跃的小提琴,这时如果有人说这修道士无聊,真是忍不住要套用“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句话来反驳他了:“子非修道士,安知修道士之乐呢?” 后面跟着的两部却都是关于理想的飞行。然而表现方式和内容又大异其趣。第一部是说怀特兄弟发明飞机的过程。然而在人类历史上占有如此重要地位的人物在这个小故事里却连个平头整脸都没有,只是一高瘦一矮胖的两个轮廓。这两兄弟是不是真的想过那么些怪异的主意来让自己飞我不知道,但是在这故事里他们俩可真是异想天开了,包括把人家小孩的风车抢过来举着往下跳,拿把扇子往下跳,甚至于看到鸡在飞,就把它抓来将毛尽数拔了插在自己身上往下跳。可是他们终于长大了,对理想的坚持也总算有了结果,用一个大箱子改造的飞机最后还是飞上了天空。而在怀特兄弟身插鸡毛从窗口往外跳的那幕,暗色房子的窗外被染成满满的金色,灿烂得让人无法忘怀。 而同是对理想的追求,随后的这部《迁徙》却充满了悲剧性。阴霾而宁静的城市里,一幢独裁者的庞大建筑上的一个天使雕塑不幸看到一群从昏暗天空飞过的候鸟。这竟让他决心离开禁锢着他的建筑物去追随它们。他使尽全力迈开步子,将自己从墙上扯出来振翅欲飞。然而那建筑却围拢过来,封住了他的出路,并挥动巨臂一样的侧翼,将欲飞的天使击回墙上又再滑落倒地,屋顶上独裁者的石质徽章坍塌下来,砸碎了趴在地上的天使。这个以电脑3D制作的动画大概是当天看的所有片子里画面最精美的了,尤其在细节部分,如天使的羽翼,从收缩到伸展到振翅到扑打到凝固到断折,如他变幻的表情,从宁静到羡慕到渴望到坚毅到惶恐到悲怆,完美细致的表现,令悲剧性得以极度的扩张。 《纸飞机》却跟幻想或理想全然无关。这只是一个欧陆小镇上的早晨的故事。慵懒的青年起来后趴在阁楼的窗口发呆,看见对面女孩的忧伤面孔,于是他决定令她高兴起来。而他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一张纸上写几个字,把它折成纸飞机朝着女孩的方向飞过去。然而不幸的很,那飞机落在了房顶上。青年并不气馁,又继续他的纸飞机的航程。这些飞机一直不肯到达它正确的目的地,而是飞到孤独老人的摇椅前,劳累主妇的案板上,和睦家庭的摇篮中。他的飞机让每个人在沉闷的早晨展露笑容,并且出现在各个窗口为他加油。当纸飞机终于飞进女孩的窗口,当女孩终于为着飞机上的语句而微笑时,小镇顿时欢声雷动。就情节而言,这应该算是十部短片中最糟糕的一部,不似其他的九部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只是欧陆小镇上那种乡里乡气的浪漫和煽情。然而色调的温暖,却让这种土气有了依托,使得即使是自命高雅的人也忍不住从心底冒出一丝丝的感动。 连着两天看的东西完全是不搭界的,然而却不能不把他们联想到一起去。其实生活不也就是这样的吗?在冷静的解剖和浪漫的幻想中间游走不停。 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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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呆,在古格 坐在古格王宫山下,看着前面的荒野发呆,右面一点是一条长沟,那里面倒是有满目的绿色,可是沼泽也在那里。不高兴去冒这个险,就可以沿着沟壁上一条刚刚两脚宽的小道攀攀爬爬地走过去,不用多久就可以找到那个藏尸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拉达克人屠杀古格人后弃尸的那个。可是怎么想也觉得有勇气去屠城的人,无论如何不会有这份耐性去把尸体收集起来藏到什么地方:做也做了,还怕不如自己有力的人说么?况且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再说哪有几百年后还臭气不散的道理呢?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可是眼泪终于还是悄悄的跑出来,不肯跟着我的思想去躲藏。藏西的阳光直率而顽强地霸占每一寸地盘,仿佛给这个地方留一点阴影都会成为她的耻辱。这倒有些像后来在尼泊尔看到的那些藏族女子,虽然在异域出生,笑声却还是一贯的张扬,比之牧区那些初见外人的牧羊女,又还多了一些满不在乎。而我的眼泪,仿佛不甘心不服气一样,前面的一被焦躁的阳光蒸干,后面又忙不迭赶紧滚落出来,生怕输给了干涸的原野,完全不在乎我憎恨它们对我脸庞的滋润。被晒得头晕,远处的黄土竟然泛出金光。 燕子走至我的身后,顿了一下。我知道,但是没有说话。她在我身旁坐下,玩弄着地上的小石头,笑说:“你倒本领,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块合适又舒服的圆石头来当凳子?”我仍发着呆说:“它原本就在这里了。”心中顿时一痛,是的,它原本就在这里了。古格原本就是要亡的,地震原本就是要爆发的,岁月原本就是要老的。 而我们,我们原本就要分开的。 原本就是如此,也应该如此,不论做任何的努力。你几时见过潮汐因为某人的努力而改变,星星因为某人的心愿而停留? 可是,可是。 伏在膝上,低声说:“燕子,我想回去。飞回萨尔瓦多。我想去看他。”不争气的样子,完全不是办公室里扬眉叉腰不肯输男同事半分的光景。燕子终于气急,恶狠狠地骂:“你这神经病!”顿了半晌,叹口气,“飞机票那样贵,来来回回两万多块呢,去看那样一个人,不值得。”真是,来回还要坐四十个小时飞机,不比年轻时候,最恨别人坐在窗旁的位置却拉下窗帘蒙头睡觉,轮到自己坐窗边就一直睁大了眼看日出看日落看云层看地上的山峦看城市的灯光。现在在飞机上比任何人都嗜睡,一系好安全带就马上摆好姿势开始睡觉,生怕睡不够似的,空姐不叫我吃饭我是绝对不肯醒来。不过两三年而已,差别就恁大。 可是还是想他。明知道是错的,还是爱他。 沉默一阵,燕子说:“镖局来了。”紧跟着就听到那大嗓门嚷:“你们坐在这里倒也不嫌热啊!我有个计划!”我抬起头,擦掉眼泪,戴上墨镜,不慌不忙,镇定自如。多好,我对自己讪笑,才在职场混多久,就已经把自己练成无敌女金刚了,情绪可以如水龙头般,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即使是离开那热情的拉丁美洲回国时那样的伤心,仍然有力气在洛杉矶机场挽了行李与机场人员吵架,指责他们服务糟糕效率低下,误了我转飞机,莫要以为人人喜欢呆在美国,对我来说这国家是狗屎,不定哪天又要被炸了,所以连在这里的旅行计划都取消了云云。然后换一架飞机戴上眼罩蒙上毯子再悄悄哭。到了家,照样与家人与众友谈笑风生,讨论姐姐身材朋友生意。 真是的,这块石头怎么原本就在这里了呢?很牢实地嵌在土里,不像是谁才搬来的。难道一直以来,它都是谁谁谁来这里发呆时的凳子吗?很多人在这里坐过吗?上一个人是谁?不过数天前的某人,还是数百年前?燕子和镖局的声音,在耳边还是一句句清晰的话语,到达大脑时,已经变成无意义的嗡嗡声。那些人坐在这里想什么?想来不见得是来看风景,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的,一步之外就是十丈悬崖,古格却又在背后。“我们今天下午早点吃泡面,吃完就上山!”镖局还是很兴奋,“我叫他们烧了壶开水,咱们晚上提上去泡咖啡喝!”真的是每句话都有惊叹号。那么他们发什么呆呢?考虑明天和传教士的辩论内容?考虑怎样通过传教士抑制寺院力量的膨胀?抑或等待去了印度的情人?天哪,这太阳怎么这样毒辣?比之萨尔瓦多不差分毫呢!可是没有风。那咸湿的海风,贴在脸上身上,像极了他累时抱住我,呼在我颈后发间的那软软浓浓的一口气。 “我们走吧!”不要再想下去,真的会疯掉。于是我站起来。 “去哪里?”两个讨论得正高兴的家伙很愕然地看住我。 “不是说你没有去过那个藏尸洞?带你去看啊!”用脚踹踹镖局,似乎用这样的方式跟他打招呼最是合适。 也真是够无聊的。因为找不到车子离开扎达,我们已经第二次到扎不让来了,连古格都已经爬过两次,而第二次居然是主动跑去给老叶和镖局背照相器材。现在又要第二次去藏尸洞,那些骨头们都快崩溃了吧:哪儿来的这帮蠢人,总来烦我们! 歪歪地坐在藏尸洞下面的一块石头上,有一脚没一脚地蹭着鞋上的泥,同时还饶有兴趣地观赏镖局哼哧哼哧往上面爬的样子。刚才来的路上,实在不耐烦在那名副其实的羊肠小道上作排队前进的小蚂蚁,就跑到浅谷下面的草地上去走,哪知没几步就踩到稀泥里,再往前面就很明显的一滩一滩水汪着草了,不敢实验踩上去是否还会有命在,只好又三跳两跳逃回来,小路虽然也险,至少踩着实在。 看到他终于爬上去了,我赶紧以一付前辈的口吻指导他:“外面这个洞没什么看的,只剩一堆麻布而已,大概是他们的衣服。喏喏,右边,电筒照过去嘛!里面那一层才有东西看!那边有一支小孩的脚骨,看见么?很是玲珑可爱的!”燕子在一边打个冷颤:“咦,你这样变态!居然用玲珑可爱这样的形容词!”我没有告诉她,这哪里就算变态了,萨尔瓦多大地震时,有一片山倒下来把一整个居民区埋住,我为着担心在那里拍新闻照片的他,欺负老板不知道那是中产阶级住宅区,哄他说要去看工人,跑到那里去,又逼着封锁现场的警察带我爬到土堆顶上。彼时救援人员在左左右右不停地挖人,死的活的,刨出来算数。后来同事骂我变态,不知道害怕,不想想自己脚底下可能就有一堆人被活埋在那里。可是天知道,那时手心里全是汗,害怕当然还是害怕的,不过是害怕十几分钟前的余震把在那里拍照的他给震到哪块比较松软的土里,和先行者们埋到一起去了。晚上两个人终于找到对方时,紧紧抱在一起,劫后重生的感觉。 突然一阵焦躁。做什么老是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呢?转过身去悄悄地叹口气,这样的烦恼,不如昨天和燕子下古格夏宫的时候,索性摔了下去,把自己砸成豆腐脑,倒也清静了。我们那样小心翼翼地攥紧了铁链子,一步一颤地往下摸索,还不忘互相打趣:“从这么高一路地摔下去,只怕到时真的连妈姓什么都不记得了!”燕子在下面侧着身子挪动:“来来来,我妈姓朱,你妈姓丁,赶紧温习一下!”两个人干脆把半边屁股往窄得只容三寸金莲的台阶上一挂,放声大笑起来。多好,两个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女人还有力气笑得那么张狂,看来是不会轻易死掉了。想到这里,转过头去看一眼燕子,她正在起劲地对着镖局嚷嚷,心里就觉得一阵的轻松。 真是幸运,我们从小就被家人朝着理智坚强的女性方向培养,所以无论在哪里,为什么跌倒,绝不会就此崩溃,歇斯底里,趴在泥地里就不肯起来。现时现地我们的第一反应绝对是一骨碌爬将起来,继续往前走。痛当然是痛的,可能会一边流泪一边揉着痛处,脚步却绝不会停。记得十几年前读过的一篇文章,但是忘记是萧红还是别的什么人写的,说的是一个长工死了,那家充满了人道主义悲悯精神的少爷很是悲伤,跑去探望死者的寡母,却见那母亲用馍馍蘸着碗里仅剩的一点盐巴,说:“现在这盐巴贵得很呢,不能浪费了。”很专心地吃。那少爷很是震惊且愤怒:“伊竟然不悲伤,倒还挂念着那点子盐巴!”那时候才读小学,不能理解这篇文章,觉得这少爷没错啊,萧红干嘛用那样讽刺的语气写他?那母亲也实在混账得很。 逐渐长大,开始明白,再痛的伤,在依然活着的生命里,也不足以让我们浪费鲜活的未来去悲春悯秋,赶紧把剩下的日子活得更精彩才是正经。只是现在我们还是年轻,并没有修炼到真的可以把过期的情感收进某一个抽屉就此锁起来,明知道不值得,还是会为了打泼了的牛奶哭泣,但是至少已经学会还没有哭完就已经再出发了。因此后来回到拉萨看到某“著名”酒吧的老板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激情地展露自己的悲伤,那样子的声情并茂,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原来伤疤也是可以如同全优的成绩单一般拿出来展览和炫耀的! 所以从来不会娇娇滴滴的连个手袋都让身边的男士拿,甚或让人家提着大包小包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去购物,用这样的方式无端端地去折辱别人。可是男士们似乎也并不喜欢我们强悍的作风,当他们想要表现对女人的怜悯而笑着斥责我们:“小女人家,逞什么能!来,包拿来,我帮你背!”我们却只一挥手:“不用,我自己能行!”把沉重的七十升大包往背上一挺,大步流星就往前面冲了。为着这个,那些爱我的或我爱的男人竟然是难得的众口一辞,或者伤感的叹气:“Eres tan fuerte y orgullosa!”或者愤愤地咬牙:“You are too tough and proud!”或者无奈的摇头:“你太强硬太骄傲了!”于是这也被我和燕子总结到嫁不出去的理由中去。 镖局对他的探测终于感到了满足,于是又兴冲冲地建议我们回去开面,吃完了就好上山了。可是捧着碗里的方便面,闻着管理员小常煮了招待县里来的朋友的宽面诱人的香味,实在是难以下咽。扔下那碗康师傅,跑去小常的房间,决心厚着脸皮混他们的东西吃,可是很明显,可怜的小常已经把他的存粮都煮进那口锅里了,还不知道够不够这几条大汉吃的呢!可他们还是很热情地招呼我们:“来一起吃吧!别客气了!”使劲地咽下唾沫,我笑笑道:“啊不用不用,我们那边有,我只是过来看看有没有开水。”悻悻然回去硬着头皮呼噜下那碗已经被泡得有筷子粗的方便面了事,还要听老叶和镖局的训斥:“在外面旅行,有碗方便面吃就不错了,有时候还连吃的都没有哪!你们啊,到底还是太娇气了,这面有什么不好呢?我就觉得很好吃啊!来来,再来根火腿肠,晚上在那山顶上住着,别看是什么王宫,可不比在家,二十四小时找得到吃的,到时候你们要叫饿,那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啊!我们可是不会背了吃的上去的哦!”长篇累牍,一唱一和,就跟说相声似的,倒也分散了我对这恶心面的注意力。却不想第二天下得山来,饿得腹如雷鸣,在那寂静无声的大门口听得尤其清晰,把个镖局笑得满地打滚,直恨得我咬牙切齿地威胁他:“此刻没有力气,待我吃饱了再痛扁你!哼!笑我!” 因为太阳落山了,不太热的缘故,加上这条路我们已经爬过两回,这次倒也没有费什么劲就到了山顶,一路还兴致勃勃地学鬼哼哼。然后还非常专业地指点老叶和镖局:“诶你们要不要去厕所啊,今天白天的时候我跟燕子找到了古代古格人的厕所哩!那形状,绝对没错的!”接着四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山下管理处的灯光齐声大喊:“小常小常!我们上来了!”满肚子坏水的镖局甚至出主意说,我们对着远处的扎不让村打灯光,明天再到村里去散布谣言,说我们在这里看到鬼了,那些看到灯光的人肯定相信。又云如果我们明早把睡袋吊在阳台外面,然后从后山偷偷溜下去,明天小常等不到我们,上来找,看见睡袋肯定吓掉半条命。我与燕子齐声叫好,三个人又是头灯又是手电的打亮了一阵乱晃,忙乎完了又商量,其实小常这个人那么好,真把他给吓坏了也不好,于是决定放弃这个恶毒的计划,并且很为我们的善良感动了一会儿。只有老成的老叶,坐在一旁呵呵笑着看我们胡闹。 终于累了,于是我们并排坐着开始看星星。在这之前,就数大三暑假在敦煌鸣沙山上看到的星星最多也最清晰了,空气那样的干净,甚至可以凭着肉眼分辨出星星的颜色,听躺在旁边的道格拉斯讲给我听那颗桔色的是什么星座的,那颗蓝色的又是几等星。而此时,星星们离我们是难以置信的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抓个十颗八颗的。疏落有致地在沉黑的丝绒幕布般的天空中排列出八瓣莲花的图案,明灭闪烁着,诱惑我向他们飞过去。想起来他去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的边境拍照,写了信给我,又等不及我第二天上班才能看到邮件,半夜三更地打电话过来说:“我现在在边境的一座山顶上,星空这样清晰,几乎可以闻到星星的味道。风温柔而凉,像你的手。天,那么多星星,你究竟是从那一颗飞来的呢?”一番话被他低沉而性感的声音用西班牙语讲出来,竟然不觉得肉麻。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阳台上去望天,可是夜幕早被那在Salsa和Merengue的音乐声中整夜跳舞的热烈的城市的灯光染成淡紫浅蓝,哪里还有星的影子。他又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来这里吧,一起看星星。”后来我们去了那里,但终于没能看到星星,只是被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云雾包裹缠绕,让人心慌慌。在那之后,再仰起头来,我们看到的星空已经相差了十四个小时,也不再是同一片天了。 眼前的星空幻动着,时隐时现,那八瓣的莲花因此而摇曳起来。间中总能看见或明或暗的流星拖着长长短短的尾巴悄悄然划过去,花样滑冰一样的,在后面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印迹。镖局刻意地用一副很深沉的口气问道:“要不要听故事?关于古格的。”得到了让他满意的热烈反应后,他缓缓地道出了那个悲伤的传说。 古格遭到来自拉达克人的入侵时,末代的国王为了心爱的妃子不被侮辱,将她变成了一只黑猫,所以数百年来,人们总能在这里看到一只黑猫,听到她凄凄厉厉的叫声,那就是王妃的精魂。 星星闪动着,仿佛在笑:“这些人啊,多么的傻!几百年也过去了,为什么还念念不忘呢?”那里面,是不是也有小王子羞涩的笑容呢?他终于回去了,是不是已经不再为那朵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苦恼了呢? 尽管喝过咖啡,我们还是倦了。躺在漆黑的房间里,一闭上眼,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跟前。我推推身旁的燕子:“燕子,有个人。”燕子坐起来,打亮电筒,把房间照了个遍:“哪里啊?没人啊?镖局,叶大哥,不是你们吧?”镖局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是。”叶大哥则开心地笑道:“哈哈,不会是那个王妃吧!”于是众人重又躺下。可是这次闭上眼后却看得更清楚了,瘦瘦高高穿着黑袍的人影,站在我的脚跟前,炯炯地看着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我又叫醒燕子,却还是什么都找不到。镖局说:“好了,别疑心生暗鬼了!睡吧!”再闭上眼,她还是那样静默地看着我。叹口气,我在心里说:“算了吧,都过去了,忘了吧!”轰的一下,像个爆裂的气泡,那个人影惶惶然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燕子一从睡袋里爬出来就开始窜出窜进,同时还若有所思的频频点头。问她做什么,这小妮子恶狠狠地挖我一眼:“你还敢说!你这个猪头!昨晚上你倒是问完了就呼呼大睡,我可是给你吓得一晚上没有睡着!总是听到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现在我正在查找声音来源呢!”重重呼一口气,她又把攻击目标转向老叶和镖局:“哼!你们倒都睡得天昏地暗的了!” 沉默半晌,镖局低声说道:“我也一夜没睡着。” 余人狂笑昏倒! 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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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游天堂-我的西藏和尼泊尔之旅 一.格尔木的等待 伙计接过我的大包,顺手往满是油渍的地上一放,我差点就喊出来:“拜托你,那是新的呀!”可是再一想,又能新得了几天呢?就转过身去等我的拉面,指望着赶紧吃完,去赶到格尔木的火车。对车站的面并没有什么期望,因为在四年前走丝路时,就已经尝试过了。 去格尔木,是想要找叫做肖蓬勃的朋友。说是朋友,其实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在和阿荒去丝路时,临时兴起,跟着延敏跑来西宁看他伯父,在火车上就认识了刚从兰州的军医学院毕业,去格尔木报到的肖蓬勃。他去军医学院之前,就是在格尔木当的兵,所以在火车上很高兴的感叹:“格尔木,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这样可爱的话语引起我们的好感,加之当时打算第二年就去西藏玩,马上就开始蘑菇他了。他很热情的应承我们,到了格尔木,一定要找他,他负责帮我们搭军车入藏。 在22医院的门口,守门的小兵问我找谁,我说肖蓬勃,可是完全不知道他是哪个科室的。正自犯难时,门口守自行车的大叔竟然说他不但知道肖蓬勃的科室,甚至知道他今天不上班,然后一边拨打他的电话,一边很得意地说:“我在这里的时间最长了,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电话拨通了,可是我并不觉得话筒那端的声音熟悉,毕竟只是四年前聊过短短一段路。所以我有些犹豫他还会不会记得我。不过为了强化他的记忆,我还是用很熟络的口气嚷嚷:“喂,肖蓬勃吗?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你从学校毕业回格尔木的火车上认识了两个女生。。。”哈!他居然很高兴地回嚷过来:“记得记得!你们来了?在哪里?我马上过来!”超有面子哦! 和大叔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等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指着面前的路说:“我85年来当兵的时候啊。。。”旁边几个不用站岗的小兵弟弟马上惊呼:“85年啊,我还没出生呢!”我顿时觉得他们逼人的青春气息让老口老脸的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幸亏大叔及时将话题引向他的方向:“闭嘴,我还没说完呢!” 大叔刚到格尔木时,已是深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门口这条路上有霓虹灯闪烁,那群年轻人想,这地方还不错,还能有霓虹灯!应该是个规模不小的城市吧! 可是天亮了一看,他们的心全凉了,哪里有什么城市呢?营房门口就是无边无际的荒漠,而那让他们幻想了一夜的霓虹灯,不过是挂在树上的彩灯罢了! “那时很多人都想当逃兵呢!可是,毕竟过来了。复员了都不想回去,就留在这里了。看现在的格尔木,多漂亮啊!那么多街道,多宽敞,还种满了树,荒漠,在外面了!” 真的,如果不是在进入格尔木之前看到了那一望无垠的沙漠,真的会以为自己所在的是内陆某个中小城市,干净清爽,崭新崭新的,到处都种着高大的道旁树。尤其是在坐过兰州到格尔木的那种旧火车后,对于早已不能密封的车窗里堆积的厚厚的沙粒尚且记忆犹新,看到这个荒漠中的绿洲,一时间会有穿越时光隧道的幻觉,不知身在何处。 这样的幻觉,在后来走过阿里,到了延敏他们团里后,又有过一次。而那次,几乎就让自己把那里当作桃花源,舒服地蜷在那里,再不肯走了。 可是还是要想办法走,因为肖蓬勃告诉我,自从出了几次大事故后,部队最近已经下了死命令,军车绝对不允许再搭载地方人—尤其是女性! 肖一再地说着抱歉之类的话,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似的。 可是要去坐什么车呢?我一面跟肖说不用介意,一面在想下一步该怎样走。有长途车,这我是知道的,但是真的不想坐那样的车,脏倒在其次,这在新疆已经见识过了。只是肮脏而狭小的窗口让你完全无法看到窗外的景色,那样的话,这条路完全等于是白走了。我需要的是可以随时停下来拍照的那种车子,可是又不可能包车,那不是我这样的穷人能够承受的。唉,找找看吧! 先打听到中旅格尔木分社的地址,找上门去一问,他们倒是同意让我跟行李车,而且最棒的是,车子要在路上走三天,客人随时停下来拍照。可是问题在于,这个团队要在三天后才到达格尔木,还要在这里呆上两天。也就是说,我得在这里傻等五天!而那时候还是一心想要赶上岗仁波齐的萨嘎达瓦节,所以,还是放弃好了! 火车站对面就是客车站的售票处,格尔木到拉萨的大客是200元,但是因为车子是下午5点左右开车,就是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晚上度过,即使是运气好得到一个可以看见风景的窗口,也还是浪费。并且在中途下车也还是这么多钱,并不给任何的优惠。可是我又很想去看长江源头,据说在温泉兵站那里有路可以进去,而这个兵站就在我进藏的路上。 在那里犹豫着晃荡,遇见两个女孩子,是在北京读大学的,乘着五一的假期出来,说是已经去了敦煌,现在想去拉萨。看着她们背着小包,有点茫然但又完全不害怕前途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大学里翘了课去图书馆查找旅行资料的劣迹和每次旅行后回到学校向没能去的朋友吹嘘种种奇遇的得意洋洋的姿态,感觉非常的亲切,忙不迭地向他们介绍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林林总总的信息,希望可以帮到她们一点。 然而他并没有来。 从5:45am开始,我就开始里里外外的来回窜着,焦急地等待那个胖子说的车。到9点,旅馆门口的公用电话终于开了门,赶紧打他的手机,他居然很理所当然的告诉我说,那车坐满了人,昨天晚上就已经走了!!! 我操你大爷! 可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干脆背了大包,就直奔火车站去了。 在火车站转了大概一个多钟头,终于有个人过来跟我说,他要送新车去拉萨,反正车空着,不如拉几个人,还可以赚点钱。然后还说,千万不要再等那个胖子的车了,因为“撒拉人很没有信用的”,而且如果我跟他吵架的话,“惹急了他,他杀了你也没人敢管!”因为据他说,撒拉族是个非常彪悍的少数民族,从来不在乎王法,就算惹了什么事情出来,政府为了民族团结,也不会追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类似的话倒是在念初中时去云南文山的路上,听驻扎在回民聚居的平远街的士兵说过。而后来到了拉萨,四处打听去当惹庸错的车子,也听到很多人说,那里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非常危险,司机都不愿意去那里,只有开卡车的撒拉人敢跑那条线。而在那茫茫荒原上,就算发生什么命案,也没有办法追究。 不过无论这些事是不是真的,他倒是的确有一辆白色的新车,连座椅上的塑料布都没揭开。况且他一再地说明已经有了其他的客人,所以只要去接了他们,就可以“马上”走了。 可是这个批评撒拉人不讲信用的汉人,自己也并没有准时,在把我们拉倒一个硫酸厂的家属院后,就说去接其他的几个人,让我们一直在车里坐着傻等了四个多小时,一直到下午三点半才出发!这样的时间,和坐大客车又有什么区别呢?最后他居然还辩解道:“怎样,我还是很有信用的吧,让你们等的不算太久。哪像那个撒拉人,让你等了一夜,最后还走不成。”真的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二.皑皑青藏线 出格市不久,就可以看见公路旁一条隆起的土丘带,据司机介绍,这就是前段时间大地震造成的裂缝。幸亏这里是杳无人烟的地方,如果这样一条大裂缝出现在繁华都市,那惨烈程度恐怕不会亚于9/21大地震吧! 快到昆仑山口,公路两旁的山全都变成了白色,连绵亘萦,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烁奇异的光辉。映衬在蓝得透明,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连白色这样的词都显得脏污,不配去形容那种晶莹静谧。而呼吸,竟成了对昆仑山的冒犯。其实在格尔木时,也有人指城外的昆仑山给我看,可是和他之间总是隔着一座城市,看上去虽然不远,却总是觉得与自己无关。而此刻自己就已经在群峰的包围之中了,那么突然,在我意识到之前。我们中间没有任何的阻隔,逼真而亲切,高贵且纯净,山峰站在我的面前,仿佛张开双臂等待我奔跑过去,投入他的怀中。一下子被感动,幻想自己是武侠小说中的游侠,仗剑云游,来到这世外高人隐居的仙境。可是,我心仪的杨逍和他的坐忘峰,在哪里呢?光明顶上是否仍有激战呢? 司机和急着回拉萨做生意的四川人催着上路。因为他们一个要赶着把车送到拉萨的车行,一个急着看他的香烟是否运到了,晚了的话,就会被别人抢到先机了。“啊哟,”他们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嘛,我们来来回回看了多少趟了,都怕了!还是成都呆着舒服,要啥有啥!” 他们当然是不会喜欢这高远宁静的景象,因为他们是男人,吸引他们的是如温柔婉约的女子那样的成都的气候和生活方式。而眼前的昆仑山,是遗世独立的奇男子,有他的冷峻,也有他的宽容,有他的狂野,也有他的温柔,尘世间的男人站到他的面前,马上就会暴露出彻头彻尾的鄙俗和猥琐,完全无处藏身。在这样的比较之下,当然女人更容易被这个站在冷冽高原灿烂阳光下轻柔微笑的伟岸男子吸引,难以自抑的爱上他,不欲做他求。 可是我也知道,我是一个庸俗的女人,爱上这个高贵骄傲的自然界的神灵,是打滚于混浊尘世的卑微心灵的哀伤奔跑,而习惯了无聊但却舒适的城市生活的臭皮囊,终究不配停留在不染尘埃的他的身边。选择离开,往往是保存爱情的最好和唯一的方式。 大学二年级的那年暑假,和阿荒去内蒙古旅行。为了坚持要看到真正的没有被旅游机构染色的草原,放弃开发给游客的四子王旗,专程跑到苏尼特右旗去找朋友的朋友,希望他可以带我们进去。可是却因为找不到车和熟悉草原情况的司机,心痛地放弃。朋友为了弥补,让我们在没有边境证的情况下坐着火车头去二连浩特。 火车在草原上穿梭,天低草高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渐行渐近,竟是我们梦寐已久的草原人家!蒙古包前停着辆卸下来的勒勒车,一个包着头,穿着蒙古长袍的妇女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一手提着奶桶,走向牛圈。火车一步步靠近他们,那妇人的面容清晰得几乎可以数清她的皱纹,仿佛一伸出手去,就可以接过她的桶,去替她挤奶。似乎是看出我的沉醉,车头里机器的喧嚣在一瞬间消失。可是在同一刹那,火车又滑开去,把那个蒙古包抛在后面。看到自己理想的生活就这样从手底流走,逐渐远去,消失在视野之外,机器的狂笑又再充斥耳际,震耳欲聋。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 在那之后,仍然无数次梦回那个蒙古包,却也没有专门再去寻访的念头,因为,非常怀念为他留下泪来的那个瞬间。如果当时留在那里,可能只是为那次旅行增添了快乐无忧的几天,却不能让我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仍会在心底有温柔的牵痛,可以一辈子地回味下去。 而现在,在看到昆仑山的纯净高贵的微笑后,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不再奢望留在他的身边,只想把那不似人间的景象占有在我的脑海中,带着他奔逸在后面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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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尼泊尔了! 过边界时,边检的武警军官忧心忡忡的劝我:"别去了,正打仗呢,多不安全啊!没见刚才那人已经被我们劝回去了吗?"我还挺开心:"没事,一有危险我就往回跑嘛!" 过了友谊桥,搭上往加德满都的车一路朝山下走,空气就逐渐的潮热起来.路边不时可以看见背着AK47的穿迷彩服的军人.在友谊关偶遇的北京人笑道:"难怪你妈妈提醒你不要穿迷彩裤上街,真是有道理!" 一到THAMEL区,我就知道我会在这里赖上相当的一段时间,就像泡八廓街一样,何况它比八廓街还要精彩,窄窄的小巷子纵横交错,两边满满当当的小店铺,浓郁南亚风情的工艺品,令人吃惊的便宜价格....完了,我的卡要刷爆了!我仿佛看见我姐她们在捂着嘴窃笑--因为她们又可以收到大堆礼物了! 而这里的最让人高兴的是房价的便宜,到处都是廉价旅馆.基本上都是两人间400尼币,合人民币差不多40块,可是都是独立卫生间,24小时热水呢!没有卫生间的,200尼币一间.我们找到中国人开的长城旅馆,设施相当不错,装修比其它廉价旅馆好很多,简直称得上豪华,也讲价讲到400尼币,就因为咱是中国人.好舒服哦! 晚上随便出去一逛,居然就看见附近居民区里印度教徒每日的宗教仪式,讨论一通经文,就开始又弹又唱,曲调婉转迂回,煞是好听,而唯一一个年轻人打的手鼓尤其精彩,十个手指在两个大小不同的鼓上翻飞跳跃,鼓点像夏天的雨点一样密集而热烈,让我的手指也忍不住跟着在空气中模仿他舞动,虽然显得有点傻傻的,不过,谁介意呢? 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地方,对后面的旅程也充满了期望.所以,先去睡觉吧!养足了精神,玩吧! 20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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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的星空 终于又回到拉萨了!很奇怪,竟然有当初回到贵阳时的感觉,每天不停地有朋友接风洗尘,甚至于需要早上早早地被闹钟叫起来,马不停蹄地赶赴一个个的约会,直到夜深才能回到旅馆。连同游江孜的香港朋友也知道天天问:”今天还有人接风啊?“ 可是,在仰望夜空时,心里却空掉了。 拉萨的夜空,由于海拔的关系,仍然可以看到比内地多得多的星星,但,在霓虹的照耀下,已经不再耀目了。怅怅然地,古格王宫头顶的那片如八瓣莲花般的星空就总在脑海里盘踞着,再不肯离开。 旅行前有一段时间,心绪非常的混乱,不知道缘分这种东西,到底是不是存在的,又或者,究竟是不是该被相信的。然而,当坐在古格王宫的阳台上仰望着如镶满钻石的黑披风般的夜空,手指追随着焰火一样不时滑过的流星,听同伴讲那个变成了一只每夜凄厉地叫着的黑猫的王妃的故事时,突然明白,其实缘分,是不需要刻意去经营的,而所爱的人,也就如小王子的那朵玫瑰花一样,不过是玫瑰园中的一朵罢了! 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这片星空,同时在脑海里浮现的,总是我们从扎达县搭去巴尔兵站的那部军车上李参谋跪在悬崖边上祭战友的背影。耳中听着司机说阿里军分区每个经过此地的人都会停下来祭祀那位去年坠入悬崖而牺牲的战友,眼里看着李参谋剥水果,开饮料,点烟的细节,再看看狭窄的土路边停着的几辆军车和已经走到悬崖底部去的另外几个军人,感动无边无际地弥漫开来,如浓雾一样的包裹了我。现在突然明白,为什么在望住古格的那片星空时,有被吸进去的感觉。 而当在深夜被维族人的大卡车扔在塔钦下面十公里外的荒原上时,看着原本被落日映成彩色的云逐渐黯淡,星星一点一点亮出来,被黑沉沉且酷冷的夜强化的对肺水肿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狼的恐惧与绝望开始有一丝丝的淡化,藉着把那微弱的亮度错觉为前来救助我们的汽车的灯光来温暖自己的内心,挺过一生中最为艰难的两个小时。而在喝下第一杯热茶后,那种又活过来的感觉,竟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八瓣莲花的星空里,与其它星星站在一起,看小王子在我们中间飞来飞去。 2002.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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